北京時間10月3日,詹姆斯乘坐直升機通勤成爲近期一大熱門話題。知名美媒The Athletic也就此話題撰文,分享相關數據和看法。具體文章如下———


一架直升機從新澤西州卡姆登的訓練基地起飛,這裏隔着特拉華河,對岸就是印在76人球衣上的城市名字。飛機越過河面、鐵路堆場,飛過這座輝煌早已遠去的老城磚房,隨後向北轉彎,沿着新澤西收費公路這條漫長灰色通道,途經煉油廠與沼澤,飛向紐約市中心林立的摩天大樓——勒布朗在紐約置有住所。全程大約45分鐘。如果開車,則要兩小時。
他沒有選擇開車。在地面下方無數亮着屏幕的手機上,無數陌生球迷在懇求他。開車去吧,求你了。何必冒這個險?
這些留言本身並不理性。在美國,直升機每天都在安全飛行。據致力於民用直升機安全的非營利機構美國直升機安全小組數據,直升機事故死亡率爲每10萬飛行小時0.69人。但這些留言背後折射出的情緒,卻值得深思。許多從未和勒布朗·詹姆斯當面接觸過的人,心底深處都默默認定:勒布朗屬於他們。既然他屬於大家,他們便有權爲他擔驚受怕。

球迷的世界很特別。身處其中的人,總習慣用佔有式的口吻談論球星:我的球隊,我們的球星,我們需要他。我們熟記那些素未謀面運動員的傷病記錄;我們對他們生涯高光夜晚的記憶,甚至比自己人生的某些片段還要清晰。一件球衣會在衣櫃存放二十年,即便早已不合身,因爲它早已不只是一件衣服。它承載着人生裏一段珍貴的歲月,一個不復存在的曾經的自己。
運動員們並不知曉這些。這份情感是單向奔赴。而球迷想要的回報,簡單,卻又遙不可及。
我們希望他們永遠不要落幕。
所有體育運動,本質都與時間有關。記分牌上的計時器自然是其一,還有一個更宏大的時鐘:它把新秀打磨成老將,再讓老將變成場邊身着便裝的看客。我們看着運動員在20年間走完完整人生軌跡:登場、攀登、長久站在巔峯、下滑、告別。他們的人生在公衆視野裏倍速老去,這樣我們就不必直面自身的衰老。有一句老話:運動員會經歷兩次死亡,一次是退役,一次是生命的終結。每一個賽季,我們都在見證第一場“葬禮”;而另一場,我們鎖在心底,不願觸碰。
2020年1月26日,那扇心門被狠狠撞開。

那個週日清晨,洛杉磯西側山區大霧瀰漫,雲層低垂。科比·布萊恩特搭乘直升機,同行的還有他13歲的女兒吉安娜以及另外7人,正要奔赴一場籃球賽。飛機最終撞向卡拉巴薩斯的山坡,機上所有人全部遇難。
一位父親,一個女兒,一場本在終點等候他們的籃球賽。
這就是本週人們聽見直升機旋翼聲時的感受。無關理性,只有記憶。六年半前,無數成年男人坐在停放的車裏失聲痛哭。球迷們在湖人球館外堆滿鮮花、球衣與手寫便籤,人行道都被禮物覆蓋。NBA各隊開賽時,會故意讓進攻計時鐘走完24秒,再主動違例送出8秒後場違例,以此致敬科比的兩件球衣號碼;場上球員靜靜佇立,沒有人知道還能做些什麼。我們悼念科比,如同送別親人。那份悲痛從未消散,只是陷入沉寂。而新澤西上空直升機的轟鳴,喚醒了這份傷痛。
而這份情緒,落在勒布朗身上,最讓人五味雜陳。
科比離世前一晚,勒布朗在費城超越科比,登上歷史得分榜第三位。科比生前最後一條推特,正是向勒布朗送上祝賀。如今,勒布朗身披費城76人戰袍,並且搭乘直升機離開訓練館。也正因如此,這件事很容易讓人脊背發涼。
勒布朗陪伴我們太久,早在高中三年級登上雜誌封面時就走進大衆視野。這名來自阿克倫的少年,承載一座城市,扛起整個聯盟,重新定義運動員的可能性。我們很多人已經背上房貸、養育孩子、鬍鬚生出白髮,人生裏幾乎沒有“沒有勒布朗的NBA”這個概念。他漫長的職業生涯,足以容納一段完整人生。對很多球迷而言,這段生涯裏,藏着他們的青春。

所以勒布朗老去,球迷也跟着老去。當他走向生涯末期,我們青春的一部分,也隨之落幕。我們不只是爲英雄擔憂,我們借英雄看見時間。他們,就是擺在我們眼前的時鐘。
他沒有義務在新澤西收費公路上開車通勤。勒布朗已是成年人,丈夫、父親,他有權選擇如何支配金錢也買不到的東西:時間。自少年時代起,他的身體就被視作公共財產,但從頭到尾,身體都屬於他自己。
但我理解那些屏息擔憂的球迷,讀懂他們心底真正的訴求。不是要求他坐車,不是要求司機接送。而是希望他留下來,希望時鐘就此停擺,哪怕僅此一次,爲這位萬衆矚目的傳奇。
但時鐘不會停下,從來不會。
收費公路上空,直升機旋翼持續轟鳴,一路向北。
勒布朗·詹姆斯,41歲。科比離世時,也是41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