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時間9月2日,奧拉迪波仍在努力爭取重返NBA,他在《球員論壇》上向聯盟各支球隊的總經理發出了一封直抒胸臆的公開信,闡述了自己自2023年之後,渴望再度征戰NBA賽場的心路。

這位兩屆全明星球員的職業生涯原本前景大好,卻在2019年遭遇股四頭肌肌腱斷裂,命運急轉直下。傷病在此後數年一直困擾着他。歷經復出之後,他又在2023年季後賽遭遇髕骨肌腱撕裂。自那以後,他曾短暫前往海外聯賽以及NBA發展聯盟打球,但始終沒有一支NBA球隊願意給他一份正式的大名單合同。以下是親筆長文全部內容——
致NBA各隊總經理:
我想給你們講兩個夢。
第一個夢,屬於我的母親。早在1992年,馬里蘭州上馬爾伯勒,她懷着我和雙胞胎妹妹的時候,就做過這個夢。夢裏,她見到了哈基姆·奧拉朱旺——尼日利亞史上最偉大的籃球運動員。奧拉朱旺遞給她一顆簽好名的籃球。僅此而已,夢的全部內容就這麼多。但對我母親來說,這就足夠了。我們全家都篤信信仰,敬畏上帝。她把這個夢視作來自上天的啓示:她的孩子裏,有一個長大後會踏上籃球賽場。
你們要明白:我的父母絕非運動員,他們是土生土長的尼日利亞移民。和許多尼日利亞移民一樣,他們堅信,我們在美國的出路,在於讀書求知,靠頭腦改變命運。在我們的認知裏,打進NBA並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,這種成功也鮮少出現在我們的生活周遭。母親做這個夢,並不是想向誰炫耀。但從記事起,她就反覆跟我提起這個夢。
後來,年少的我深深愛上籃球。坐在看臺看姐姐打球,熬夜追公牛與湖人的總決賽,週日做完禮拜,跑到叔叔家的車道球場上,模仿我心中三位傳奇——邁克爾·喬丹、科比,還有我的姐姐。再之後,我慢慢展露實打實的籃球天賦。說實話,那一刻,我感覺一切彷彿命中註定。
時間來到2013年,選秀之夜。21歲的我,已經走完一段漫長的旅程,終於站在了這個時刻。我的經紀人轉頭對我說:“維克,奧蘭多會用二號籤選你。”現場遍佈攝像機,我竭力壓抑狂喜,不想泄露情緒。在他說完這句話,到正式報出選秀結果的那短短片刻,過往的一幕幕在我腦海飛速閃過。
我想起父親打三份工,母親攻讀護理專業,只爲讓我和姐妹們得到最好的教育;想起最初我的進攻技術飽受嘲諷,成長進度緩慢,只因我沒有其他孩子那樣優渥的條件——我甚至自己動手搭籃架,結果還把架子裝到了9英尺高,想想都無奈;想起克里安教練曾私下問記者,覺得我能不能打職業,記者回道:“別開玩笑了,他只是身體素質好而已,他做得到的,兩百個運動員同樣能做到。”所有這些往事,一齊湧上心頭。
緊接着,大衛·斯特恩站上講臺:“2013年NBA選秀,二號籤,奧蘭多魔術隊選擇來自印第安納大學的維克托·奧拉迪波。”我走上臺,和他握手,隨即被鋪天蓋地的媒體包圍。之後發生的事,可以說是我人生最奇妙的經歷。
結束媒體採訪,我穿過後臺,準備前往綠屋和家人會合。還沒走到,就在走廊中途看見了他們。母親站在那裏,神情怪異,近乎手足無措。我心頭一緊,朝雙胞胎妹妹使眼色:“她沒事吧?出什麼事了?”妹妹對我說:“不是的,維克,你看那邊。”她伸手指向我母親的右後方。
是哈基姆·奧拉朱旺。當晚是大衛·斯特恩作爲總裁的最後一屆選秀,奧拉朱旺正是斯特恩上任後親手選中的狀元,因此主辦方邀請他回來出席紀念活動。母親在後臺偶遇了他,就在我被選中之後,她把那個塵封多年的夢講給了奧拉朱旺聽。而後,奧拉朱旺爲她簽下一顆籃球,完完全全復刻了當年夢裏的畫面。
這,就是我NBA生涯的第一晚。

自那以後,世事變遷。剛進入聯盟的頭幾年,我一直在尋找自我定位。高中我打的是四號位,到大學才改打後衛,即便在印第安納大學,我也從未真正擔任控球后衛。魔術隊在我剛踏入NBA時,直接把我推上控衛位置,相當於要在適應職業聯賽的基礎上,再完成一次角色蛻變。
球隊處境也十分艱難,我們不斷輸球,更換了好幾任主教練。說實話,如果當時就有附加賽賽制,我們或許能拿到季後賽歷練的機會,整體局面也會大不一樣。可隊伍始終沒能走上正軌。轉眼我被交易到雷霆,僅僅一個休賽期過後,又再度被送走。這一連串變故壓得人喘不過氣。但即便如此,回顧那段歲月,我依舊心懷肯定。作爲聯盟裏的年輕球員,一切都充滿新鮮感。那些年所謂的失敗,最後都化作我日後成長的基石。
後來我來到步行者的首個賽季,該怎麼形容呢?近乎完美。球隊有一個空缺的位置,責任重大,卻機遇難得,而我恰好擁有匹配這份崗位的閱歷。在奧蘭多打控衛時,我頻繁出現失誤,可每一次失誤都教會我新的東西:怎樣更好地護球、傳球,怎樣在場上找到自己的進攻點位,如何有節奏地變速打球。在雷霆,我和處於MVP賽季的拉塞爾·威斯布魯克並肩作戰,他是無比出衆的球員,更是很棒的人。他帶領球隊走向勝利的那股意志力,深深影響了我。
所以來到印第安納,球隊告訴我:維克,這支球隊交給你。高球權,球在你手裏,一切由你主導。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:不必多言,我準備好了。
效力印第安納的這份體驗,更是錦上添花。我是一個情緒化的球員,也以此爲榮。我依靠賽場聯結、現場氛圍汲取力量。印第安納球迷毫無保留地接納我、愛護我,這也是我能打出生涯高光的重要原因。我還記得2018年對陣騎士的季後賽,大比分2‑3落後,G6回到主場作戰。賽前一晚,我去看電影,一名騎士球迷在影院認出我,衝我大喊:“兄弟,明天你們就回家了!”我第一反應還在想:這人搞不清自己不在克利夫蘭嗎?但我放聲回懟:“我們不會!絕不會!!”
我在印第安納的第一年,大抵就是這般心境。我和這座城市、這個州、這裏的球迷緊緊相連。G6賽場之上,我打出了生涯代表作,砍下三雙,和歷史級巨星勒布朗硬碰硬,守住主場,把系列賽拖進搶七。說實話,那晚球館彷彿都要被歡呼聲掀翻。我多希望那份美好能夠永遠延續。可惜,世事難遂人願。

四頭肌腱斷裂的傷病,讓人難以接受。那是我生涯最好的一段時光:首次入選全明星,拿到MVP選票,斬獲最快進步球員,球隊戰績也蒸蒸日上,東部第五,還把騎士逼到絕境。在我心裏,屬於我的偉大,本該如期而至。可步行者生涯第二個賽季初期,我的膝蓋就出現不適。帶傷作戰,四頭肌腱撕裂本是百萬分之一概率的意外,偏偏我成了那個倒黴的“百萬分之一”。
我接受手術,瘋狂康復,時隔一年,在疫情前夕完成復出。之後我奔赴氣泡園區參賽,我太渴望回到賽場。但在園區裏,我幾乎是單腿在打球。膝蓋但凡受力,就像刀割一樣疼。可外界傳來的聲音,都告訴我一切理應無恙。巨大落差攪亂我的內心,我開始自我懷疑,不斷自我歸罪。待到步行者第四年,身體狀態依舊不見好轉,我陷入人生低谷。2021年1月,距離重傷將近兩年,球隊將我交易。那一刻,我再也繃不住,失聲痛哭。
2023年,效力熱火時期,我的髕骨肌腱撕裂。坦白講,這次受傷,於我而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。傷病來襲之後,我一直活在追逐裏:追逐印第安納時期球隊差一點觸碰到的高度,追逐我本可以成爲的那個球員。長久以來,我拼盡全力想要回到當初的水準,急於追回逝去的時光,甚至在康復中操之過急。而髕骨的重傷點醒了我。於我而言,這彷彿是上帝在告訴我:維克托,慢下來,把身體真正養好,不要再執着於追逐那些已經落空的可能性。腳踏實地,重塑自我。
過去三年,我一直在做這件事。付出了無數努力:康復訓練、泡在球館。坦白說,我也接受心理治療。NBA球員被教導要毫無保留地熱愛籃球,這本是一件美好的事。可當籃球不再回饋你,這份熱愛,也會讓人難以與現實和解。籃球確實狠狠傷過我的心。回首這將近八年,心底依舊會隱隱作痛。但我明白,沉溺遺憾毫無用處。我相信我是上帝眷顧的人,我永遠是母親的兒子。
所以,我想要重新上場打球。

接下來講第二個夢。
這個夢屬於我,夢的主角是我的女兒。幾乎每一天,我都會想起這個夢。她叫娜奧米,我喊她諾米,今年四歲半。這個夢無關她未來要取得怎樣的成就,要達成什麼宿命般的目標。
這個夢關乎,我希望她活在世上,可以成爲什麼樣的人。
如果說,我要活成什麼樣,才能給她樹立榜樣?那絕對不是你們上一次在NBA賽場見到的那個30歲的我:被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困境裹挾,苦苦思索爲何厄運接踵而至。也不是21歲站在選秀臺上,手握光明前途,和大衛·斯特恩握手的那個少年。更不是25歲在季後賽和勒布朗硬碰硬,攀登生涯高峯的那個我。
都不是。
我想讓諾米看見的,是此刻的我。
34歲的我,被命運狠狠摔下高山,耗費數年奮力攀爬,卻又一再跌落,可從未放棄向上。現實裏,很多人已經看衰我,不乏一些人對我報以嘲笑,但我守住了信仰,守住內心的方向。歷經磨難,我終於擁有了通透的心境與謙卑,寫下這封信。我想告訴每一位願意讀完的總經理:我的身體終於恢復到位。我確信自己依舊能打出高水平籃球,更重要的是,能爲贏球貢獻力量。我可以成爲球隊更衣室裏寶貴的一份子。我所求的,不過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諾米年紀尚小。等她長大,如果有一天,她想從我的人生故事裏汲取力量,翻看我的經歷。我真心希望,她最常回望的,就是這一段。希望遭遇困境時,她能翻到這一頁。希望那時她懂得,她可以像父親一樣堅強,也可以像父親一樣坦然展露脆弱。發自本心的流露,本身就是一種力量。我早已爲她感到無比驕傲。
我也希望,她能爲我驕傲。
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心境。我不知道我的故事結局會如何。或許會有球隊願意給我機會,或許不會,選擇權在你們手中。但如果你是NBA球隊管理層,花時間讀完了這封信: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。我可以向你們保證,屬於我的籃球故事,從開篇到終章,自始至終,都是一封情書。
